迪士尼樂園的秀和澳門的水舞間，是這次過年家庭旅遊和表演藝術比較相關的行程。但我觀看完的感覺有如天壤之別：迪士尼的看完會產生極大的幸福感和滿足感，但水舞間看完全身空虛。
這引發我強烈的好奇：平平都是商業娛樂表演，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呢？
香港迪士尼園區內有兩個大秀：獅子王慶典和迪士尼魔法書房。加上各式遊樂設施的短片（如米奇幻想曲、鐵甲奇俠 (鋼鐵人) 飛行之旅）、和故事強烈結合的遊樂設施（如小熊維尼歷險之旅、迷離大宅），我們一整天下來真的看了不少故事。獅子王慶典是用獅子王的音樂，搭配大型的偶和群舞者扮演的動物，帶領觀眾重溫獅子王第一集的故事。迪士尼魔法書房是把多個動畫串接在一起，戲劇成分很重的歌舞劇演出。
 |
| 獅子王慶典演出：超大的辛巴偶和下面的群舞者 |
而位於澳門新濠天地的水舞間是個結合雜技、舞蹈、特技，並用戲劇作為段落串連的秀。硬體技術的層面可以說是斥資甚大，相當豪華。舞台共分為五塊，每塊可以獨立升降，降到某個高度以下就會露出水平面，讓整個舞台變成一個大水池。每塊舞台都有非常多個噴水孔（真的有夠貴），搭配不同的噴水方式可以有很多種變化。更不用說天上的灑水器、各種滑輪各種吊桿各種可以讓人飛來飛去的器材平台等等。每一幕的道具都沒有重複出現過，就知道為了打造這個秀花了多少錢。
表演者方面可以看出來都受過非常專業的訓練。幾個主角本身就是雜技演員，女主角是臉蛋漂亮、條件超好的舞者，隨便一條腿舉起來就會讓觀眾尖叫。
 |
| 水舞間的水池舞台。歐對了，這幾條看起來也不便宜的葉片leg，在演出一開始就伸上去，再也沒降下來過囉 |
我在秀的第一幕覺得很興奮，第二段開始就漸漸麻痺，最後覺得超出戲，看完戲後更是感到空虛。其實這是個非常有趣的現象，因為我在前一天的迪士尼樂園中，每個秀看完都覺得超級興奮，回味無窮。平平都是商業娛樂表演，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呢？
細究起來，我整理出幾個可能性。因為還沒開始認真研究迪士尼，我就先從我感覺到的講起吧（說不定迪士尼根本不是這樣哈哈哈）。
目的不同
水舞間求的是感官刺激，迪士尼希望帶給觀看者心靈上的快樂和滿足。感官刺激的秀我之前也看過幾個，像是極限震撼，看到後面也是超級解嗨。這種演出就是希望用各種聲光效果、布景裝置、高強度的表演者能量來「讓你嗨」，就像嗑藥一樣，追求的是當下被刺激後的爽快感。用表演者和觀眾溝通的關係分析，是屬於比較直接而暴力的（你就是給我爽！）。表演者甚至會衝到觀眾面前，要你一起跟他爽 這往往會讓我覺得很尷尬，好像不爽就不給他面子一樣（可是演出真的很解嗨啊）
藝術性高的演出，會比較尊重觀眾的想法 也就是我們常聽到的，觀眾有絕對的解釋權。如果在演出結束後，去問一個戲劇導演或編舞家他們的作品在講什麼，我想十之八九都會得到一個反問：那你看到什麼？
那迪士尼呢？我覺得最有趣的就是，迪士尼在上述兩者間拿捏到了一個平衡。去完迪士尼樂園，我真的覺得他們在販售的不是遊樂設施，不是周邊商品，甚至不是故事，而是快樂。
 |
| 迪士尼販賣的快樂，我完全買單（圖為迪士尼飛天巡遊） |
 |
| 「反斗奇兵大本營」區，這區看起來真的好快樂啊（不禁跟我弟一起瘋狂尖叫灑花） |
真正收買人心的是好故事
這點其實是我跟朋友聊天時，他跟我討論到的觀察。他說自己閱讀了一些編劇書後，發現像迪士尼這種故事製造機，一定會把「說好一個故事」放在「要說什麼」前面。（然後我們就默默發現彼此點出了一些台灣創作者們的問題......）其實以故事的八股程度相比，迪士尼和水舞間是不相上下的。但有經驗的人都知道，故事好不好看，劇情只是其中一個要素，更重要的是說故事的節奏。
節奏就是事件在故事中發生的速度、頻率、笑點出現的時機點、音樂甚麼時候該下等等。節奏好的故事會讓人覺得很順，會被說故事的人帶領著，深陷其中。迪士尼在這方面絕對是高手中的高手。那水舞間呢？
如同前言所述，水舞間的劇情只是為了做馬戲橋段間的「串接」。說故事本來就不是表演的重點，所以在一段段馬戲秀的「截斷」之下，故事節奏緩慢，我這種難搞的觀眾當然完全進不去。
雖然這有點非戰之罪的感覺，但我認為如果是這樣，還不如不要有劇情。像太陽馬戲團的秀，劇情成分相當低，甚至讀不太出來故事線。因為當戲劇的比例拉高到某個程度，就應該認真說故事。迪士尼的戲劇、歌舞、及後面會講到的音樂，是同等重要的。當這些獨立的藝術形式都能在一個表演中發揮他們的特長，才會真的讓演出好看。
 |
| 太陽馬戲團的演出對我而言真的有某種魔力 |
平平都是舞蹈，就是不一樣
故事不精彩，那看個歌舞好了。
水舞間的女主角是一個臉蛋漂亮、條件很好的女舞者。她的舞蹈風格就是現代芭蕾，製作團隊為她穿上白色的飄逸舞衣，塑造出如天使般純真、光滑無瑕又惹人憐愛的感覺。這樣的選擇在一開始就會讓觀眾買單，因為芭蕾不管怎麼跳，也不會難看到哪裡去。只要她一舉腿，觀眾就會覺得自己看到天使下凡（而且別忘了，一般觀眾對於可以輕鬆把腳拿到頭上的人也會感到相當興奮）。
那為什麼水舞間的舞蹈還是讓我覺得沒什麼看頭呢？
同樣是現代芭蕾，我們隨便拿一個舞團來比較，會發現在動作的設計上的精緻度高很多。有練舞的人都知道，跳舞最難、也最好看的往往不是技巧，而是動作和動作間的串連。這些串連讓舞者「活」了起來，也讓編舞者有媒介可以表達想說的事。這就是為什麼編舞家都會花很多時間在磨動作串接的方式和細節質地。
 |
| 當代芭蕾界的天團：荷蘭舞蹈劇場(Nederlands Dans Theater，簡稱NDT)。圖片中的女舞者是來自台灣的吳孟珂。圖片來源: https://www.telegraph.co.uk/dance/what-to-see/nederlands-dans-theater-reinvents-art-form-playhouse-edinburgh/ |
水舞間的舞蹈，會讓我覺得只有「點」 這並不代表舞者不注重細節，而是過度強調技巧（ex. 舉腿）的結果，會埋沒那些好看的串接。所以有時我反而覺得群舞者比獨舞者好看，因為群舞者的技巧難度沒那麼高。
其實若拿水舞間和迪士尼樂園中的劇場舞者來比較，水舞間的舞者等級是高很多的。獅子王慶典秀中有個白絲帶的飛天表演者，線條遠遠沒有水舞間的好看，在被另一個男舞者舉起來時，肩背完全沒用上力，脖子消失的結果就是讓孔雀看起來像雞。但整體而言，迪士尼的歌舞還是讓我覺得瑕不掩瑜。我覺得很大一部份因素，就是和音樂的結合。
音樂是最好的催化劑
音樂這塊真的不是我的強項，只能加減分析。這次在迪士尼樂園中，完全可以感受的到音樂有多強大。（ex. 我相信大家都能隨便哼出幾首迪士尼名曲）即便是我不熟的故事，也因為音樂的渲染讓人感到身歷其境。在劇場秀中，舞蹈編排的節奏和戲劇節奏是走在一起的，音樂不但做為重要的橋梁腳色，也自成一格。也就是說，因為有音樂的推進，讓舞蹈的節奏快速進行，也帶出舞者的dynamic和表演性。
水舞間使用的是如電影配樂般的管絃配器，在某些橋段也使用現代感強烈的電吉他或鼓樂。雖然也很好聽，但我只能說他們在這塊比較吃虧，因為迪士尼的曲子大家都太熟了。另外人聲也許是一個原因。當迪士尼的角色就是音樂的主角，我們對於角色的連結就會比較強烈。
在這幾點中，我覺得製作目的和戲劇是關鍵因素。迪士尼最為人稱道的就是他們說故事的能力，他們在玩(弄)的是觀眾的好奇心、期待、和滿足感。而水舞間的感官刺激，在現代已經多不勝數，我們已經疲乏了。是否正因為如此，迪士尼才能從將近一百年前(1923年)成立至今，仍牢牢站在全球娛樂藝術的龍頭？而當刺激過於氾濫，我們又需要甚麼樣的商業秀呢？
其實以一般觀眾的角度來看，水舞間也是個好演出。表演者的技術和劇場技術元素的組合令人目瞪口呆、丑角戲讓人發笑、空中飛人好像永遠不會失誤，當前三排觀眾被水潑到的時候更是讓人興奮。如果要在下注之餘，還有其他的休閒娛樂，這種賭場附設的秀也不失為一個選擇。
我更好奇的是，迪士尼到底下了什麼蠱，讓人如此著迷呢？這實在很值得好好研究一番啊（決定先看動畫片去！）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