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的本質和信仰：《歡聚今宵》(《Gala》)

《Gala》劇照

「Gala」在芭蕾演出中，是指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頂尖舞者被受邀到同一個場合，演出芭蕾舞碼中的經典片段。在兩小時中蒐集到世界上最華麗的炫技、最精煉的身體、最成熟的表演，對舞蹈愛好者來說，大概比看爽片更爽。

今年受邀參與台北藝術節的《歡聚今宵》，原名就是《Gala》。不同於那種眾星雲集的演出，這次的表演者是一般大眾、科班舞者、老人、小孩、身心障礙者的多元組合。從此就可以看出這是個受後現代舞蹈風潮影響極深的作品。事實上我和《歡聚今宵》的首次接觸，就是收到兩廳院寄來的 audition 邀請信。信中載明表演者不須經過任何專業訓練，歡迎一般大眾一起來參加這場派對。某個參與演出的科班朋友說，他們正式開排是在演出前一週的週日，演出當天七點半開演，五點集合。是有沒有這麼free XD

《Gala》於2015年比利時布魯塞爾藝術節首演，之後紅遍各大藝術節，巡演超過50個城市。有趣的是創作者傑宏貝爾 (Jérôme Bel) 以「創作概念 (Conception)」為作品掛名，捨棄了一般常見的「編舞家 (Choreograghy by) 」。Choreography在舞蹈的製作演出中，包含一定程度的動作編排。這些動作依照編舞家的需求，具有一定的標準和要求。Jérôme Bel 也在《Gala》中把這種劇場裡的權力關係打得體無完膚。

一般而言，我不太會喜歡這種概念先行、技術性低的作品，《Gala》最剛開始也不在我的看戲清單中。但首演夜後，我的臉書源源不絕湧進舞蹈圈、戲劇圈朋友的推薦，加上上禮拜聽完後現代戲劇和舞蹈的講座，覺得應該給它一個機會。沒想到，我完完全全被 Jérôme Bel 收服。兩廳院稱這是「一個必看的傑作」，真是一點都不為過。

《Gala》Trailer

（接下來兩段灰字有雷，如果不想知道演出內容，想要在將來某天和這個作品不期而遇的朋友們可以跳過XD）

Jérôme Bel 找到了一個簡單而有效的方法，把各種不一樣的人放在舞台上。先從西方舞蹈的基礎「芭蕾」開始，讓舞者一個一個上台轉圈。雖然他們都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動作，但可以看出舞者對芭蕾的標準自然地產生不熟悉和不安全感。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華爾滋和Michael Jackson的片段，直到三分鐘的無音樂即興，才感受到「他們」被清楚的看見。緊接的「謝幕」更能清楚的看見每個人：當台上只剩下一個人，和非常簡單的鞠躬動作，所有的害羞、自信、武裝、勇氣，全都一覽無疑。

作品的後半段從獨舞 (Solo) 開始，延伸到「舞團 (Company)」。舞者輪流站在醒目的位子，其他人則忙著模仿前面人的動作。在這個長片段裡，Jérôme Bel 做了具有效果 (或笑果) 的順序安排，讓觀眾的興趣持續被挑逗。從這個片段也可以看出原本某些在上半段沒那麼有自信的舞者，因為跳起自己熟悉的舞風而魅力四射。除了諷刺現今許多舞團以編舞家為中心的生態，Jérôme Bel也試圖引發觀眾思考：難道要受過訓練的身體才是「美」的嗎？

有人說《Gala》是個批判性很強的演出，它模糊了一般對身體「美」和「醜」的標準。在這個作品中，經過標準化訓練的身體反而顯得矯揉造作　　當專業舞者輕輕鬆鬆展示完一連串的大跳組合，似乎「不夠有誠意」。倒是那些因為難得上台而全心投入的素人，只顧著一直跳一直跳，不怕醜、不怕失敗。好幾次我都因為這種表演者的dedication感到鼻酸（同時還要一邊笑， Jérôme Bel 真的很幽默，害我有夠累）。

但在被 Jérôme Bel 收服的同時，我也想提出相對的思考。沒錯，當看到一個滾地板不流暢、轉圈轉不好、膝蓋伸不直的男生大跳 Girl's style，卻比台上任何科班生更吸睛時，觀眾很自然就會開始思考「美」的本質。但若說 Jérôme Bel 模糊了「專業技巧之美」的標準，與此同時，觀眾也感受到另一種標準　　我相信不是只有我為表演者的全力投入深受感動。但回顧以往看演出的經驗，真正讓我感動的從來不是技巧，而是表演者的狀態。那Jérôme Bel 到底有沒有成功引發我對「身體之美」的思考呢？他到底模糊了什麼？

ABT (American Ballet Theater) 2017年秋季的劇照。無論是古典或當代的芭蕾，都有他們單純的形式之美。那當我們回頭看《Gala》的素人舞者，美的究竟是他們的狀態、是20人一起做某個動作所累積的能量、還是單純的身體形式之美呢？

從作品的角度來看，《Gala》之所以會成功，是因為 Jérôme Bel 專業而精心的設計和安排。「芭蕾」的橋段如果沒有 20 世紀初芭蕾經典《仙女 (Les Sylphides)》的優美序曲作為背景音樂，把毫無經驗的身體放在台上做芭蕾的轉圈，觀眾還會感受的到那種純粹的美嗎？還是只剩下表演者的尷尬？「舞團」橋段若沒有經過篩選，讓「比較有看頭」的風格片段演出，還會有一樣的效果嗎？無論是素人或專業舞者，雖然開心享受在台上做自己的時光，不用服膺於編舞家對動作標準的權力關係，但不也是在服務作品和編舞家想傳達的意志嗎？這難道不也是種對不同身體消費嗎？

當這些思考進入哲學的層次，很多時候是討論不完的。《Gala》讓我認知到沒有事情是有標準答案的。Jérôme Bel 試圖要打破的是其中一種觀點，但並不代表我們所習慣的演出有甚麼錯　　它也只是一種看事情的方式而已。但兩相比較下，讓我重新開始思考表演之所以感人的本質，以及我的「信仰」究竟是什麼。

無論如何，驫舞劇場的蘇威嘉曾說：「如果一個作品有正負兩極的評價，那一定會是個好作品。」無論是不是喜歡《Gala》，我們願意花時間在這裡討論、思考，我想已經達到 Jérôme Bel 的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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