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化的人生風景:黃翊工作室+《長路》(A Million Miles Away)

時間:2019/2/16
地點:國家戲劇院
演出:黃翊工作室+

其實我跟黃翊的作品沒那麼熟,但「科技感」和他自己冠上的「理工宅」已經成為他的正字標記。這次的《長路》總讓人覺得「不太黃翊」。拉威爾的《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為整個作品灑上一層感性的糖霜,糖霜底下是詩化的人生片段,在旋轉舞台上開展出不同的關係和心境。

《長路》的視覺,是有「生命」和「時間」象徵意義的年輪
圖片來源:https://www.marieclaire.com.tw/lifestyle/art/40769?atcr=f92ef1


上禮拜上動作分析時,老師問我們曾經在什麼作品中看到「時間」。當時我的資料庫裡找不出一個具代表性的經驗,只能悔恨沒能早一個禮拜看到《長路》。因為「時間」這項難以被定義和形容的元素,正是《長路》作品的基底。

《長路》擁有一種不疾不徐的步調,彷彿是編舞家選擇面對人生的坦然態度。我非常喜歡他的序幕。編舞家在此時選擇完全不用音樂,旋轉舞台在一片寂靜中嘎啦嘎拉的響,像是時間的齒輪彼此扣合啟動,不斷流逝。舞者緩緩從上舞台被轉出,緩緩地把衣物脫掉,再緩緩地穿回去。光是十幾分鐘的序幕,一個如時鐘般運行的旋轉裝置和幾個簡單的動作,就道盡了人生風景,非常厲害。

舞者在中段發展出的幾個角色關係,就像是人生中不同階段的際遇。一個因為向後走而重心不穩,頻頻摔倒在舞台上的長髮男生(不知道編舞家是不是特別選了長髮的男舞者。其實任何人都可以是這個角色,這個選擇會另外讓觀眾生出新的想像,不知道是不是他要的。),和一個往前走在舞台邊緣的女生,在旋轉舞台的作用下不斷交會。兩人想拉住彼此,穩住重心,卻一次次被沖開。最後他們終於在舞台正中央找到休憩的角落,不再隨風而逝。兩個被鋼絲互相綁住牽引的男生,站在旋轉舞台的兩端,觀眾永遠只看的到一個人的掙扎,卻能感受到另一個人的作用力。還有以幾乎平行地面走在舞台邊緣的男生,一次次試圖站起來,卻不斷倒回去,甚至無法接受其他人的協助。每一段關係,都是你我熟悉的日常模式。

最近在看的書《故事的解剖》(Story) 中說:「故事是生活的隱喻。說故事的人就是生活中的詩人或藝術家,將日常生活、內在生活、和外在生活、夢想與現實轉化為一首詩。」觀眾找到了故事和生活的連結,進而被吸引、被感動、被救贖。

《長路》就是這樣的一首詩。黃翊的「科技」標誌,轉為讓生活詩化的「裝置」:旋轉舞台、吊鋼絲、大氣球都不希奇,但他們讓編舞家安排的畫面和關係有趣許多  觀眾在第一時間被引起好奇心,然後慢慢被帶著走,無法自拔。

如果說哪裡可以看出黃翊的理性,應該是就是他用的顏色了。舞者一律是乾淨而低調的黑衣,燈光也是理性的白光,甚至連氣球都是黑色的。整個舞台由黑白色調構成,只能辨識出舞者的形體、沒有太多高調的個性。這樣的選擇讓下半場由米黃衣物構成的小孩(由一位舞者操控)和紅氣球特別顯眼。也讓作品從孔縫中流瀉出的感性,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一樣,莫名的就會被觸動。

時間流逝之下,旋轉舞台產生的身不由己感,在下半場的小孩彷彿找到宣洩的出口。舞者先是一點點把童年的單純撿回來(一點點撿起、拼湊、掉了再穿上那套小小的衣物),他黑色的服裝像是操偶師,但情緒又跟身前的「衣偶」結合在一起。他們對舞台上出現的黑色氣球感到興奮,也對可以拿在手上的紅色氣球感到激動。在紅色氣球不小心漂走後,黃翊親自送給小孩好多好多的紅色和黑色氣球,最後所有的氣球都飛上天,小孩也被鋼絲吊上天,上舞台燈一亮,所有的舞者都在天上飛。而黃翊則是站在台上看著一切。不禁讓人聯想:這是否是編舞家心中的願望呢?不管路有多長,時間怎麼流逝,所有人都有可以飛上天的一天。

《長路》對我而言是個看完會很安靜的作品(我也有朋友狂哭就是了),也許是因為我對夢想已不再只靠滿腔熱血,對生活也不再充滿怨懟。舞作的質地很輕很柔,旋轉舞台的聲音到最後還是嘎啦嘎拉的響,日子還是要一天天過下去。那就過下去吧,用溫柔而勇敢的方式。

最後附上不斷重複的音樂《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如果說好的舞蹈可以看出音樂,好的音樂也可以在音符間發現舞蹈。拉威爾的這個作品就是絕佳的範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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