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後戲劇劇場和後現代舞蹈

如果,我們把「故事」從戲劇演出中抽掉,還算是戲劇演出嗎?
如果,你花了錢進劇場,看著兩個表演者用一個小時把一件ikea家具在台上組起來,然後演出結束。你會生氣嗎?
如果表演者不跳舞,還算是舞蹈嗎?
舞蹈,都是建立在流動的身體上嗎?
我想跳舞,是因為這是我的本能,還是因為我是個活在二十一世紀的都市女孩?




我參加了一個學姊舉辦的小講座。她從去年開始到德國攻讀戲劇構作(dramaturgy)的碩士學位。基於太多事情想分享,她在回台過暑假的期間訂了幾個不同的主題,找了一個輕鬆的場地,在網路上發了活動頁,邀請朋友們參加一系列的分享。

要用三小時講述這次的主題:後戲劇劇場和後現代舞蹈,是個相當大的挑戰。每個國家有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發展脈絡,光要簡單認識德國的後戲劇劇場,就得從他們的哲學傳統、歷史、劇院體制及其他藝術形式的發展開始。德國擁有獨特的市立劇院體制。當經費由市議會撥款,而非票房收入,就可以比較不用考慮觀眾口味就可以比較放心的做自己想做的戲(基本上每個國家都有補助機制,但或多或少會讓經營模式差很多)。因此根據學姊的說法,德國「超級怪、超級挑戰觀眾、前衛到不知道在幹嘛」的戲比其他國家蓬勃很多。

這種「超級怪、超級挑戰觀眾、前衛到不知道在幹嘛」的戲,多半都是後戲劇劇場的範疇。如果訪問公園裡做運動的阿公:「什麼是戲劇?」他九成九會回答:「演戲喔,就是講故事啊。」「故事」似乎是戲劇的必然要件,我們習慣依賴劇情、隨著角色的情緒起伏,最好能夠痛哭一場,然後在臉書上發文讚嘆某某戲實在太感人了!

那如果,我們把「故事」抽掉,還算是戲劇演出嗎?

這樣挑戰  簡直就是挑釁的思維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紀初,從視覺藝術開始發展的戰前前衛運動 (Pre-war Avant-garde)。杜象把命名為《噴泉》的小便斗放到一個「藝術品的展覽空間」展示,就是在挑戰人們對藝術的認知:當美術館裡出現了一個普通的小便斗,你會視它為藝術品嗎?

後戲劇劇場,就是抽掉了劇情、對話、角色動機、一人分飾一角......的演出。最好連布景啊,舞台啊一起拆一拆,能解構的都解一解。拆到最後往往會讓觀眾看不懂,或不能理解創作者想要表達的事。當然,也不是每個後戲劇劇場的演出都不會有劇情,因應每個作品的不同,會拆的東西也不一樣。

這種讓台灣觀眾覺得戲票錢被丟到水裡的演出,在德國卻大受歡迎。學姊說明因為德國有相當悠久的哲學辯證傳統,在經過納粹的創傷後,他們更加積極的思考藝術的本質:什麼是美?我們一定要這樣欣賞藝術嗎?對他們而言,進劇場不只是娛樂,而是哲學思辨的過程。或者就如德國二十世紀劇場巨擘布雷希特 (Bertolt Brecht) 所提倡的:劇場是教育的一種方式。

布雷希特在做的,是繼華格納把劇場觀眾的範圍從皇室擴大到中產階級後,再開放到無產階級。他提出著名的「疏離效果」(德文 Verfremdungseffekt,英譯 alienation effect) 理論。引用教科書的說法,疏離效果是在劇情到達情緒滿溢的高潮時,突然被某個演員打岔,試圖讓觀眾回歸理性思考,不要太沉醉在劇情中。雖然它源於一個和中國劇場邂逅時的美麗錯誤,疏離效果的確為後戲劇劇場推波助瀾,每個年代都會有某些慣用的手法,讓戲劇「更不像戲劇一點」。
布雷希特在中國觀賞梅蘭芳演出時,誤以為京劇程式化的身體使中國劇場比西方寫實戲劇更進步,觀眾也能疏離而理性的看戲。回國後就此經驗提出了「疏離效果」。殊不知中國和西方劇場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發展脈絡,而且程式化身體的演出形式還是讓中國觀眾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疏離的是布雷希特自己吧XD )。



在 Munich Kammerspiele (慕尼黑室內劇院) 製作的 Trommeln in der Nacht (Drum in the Night / 夜晚的鼓聲),從第一幕到第五幕,展現了不同年代中疏離效果在劇場被使用的方法。是學姊認為非常好的疏離效果教材。


剛開始接觸到後戲劇劇場的劇本時,很沒辦法適應其中角色的流動性,亦即一個角色的台詞,不一定由同一個人講;同時一人也會講到多個角色的台詞或舞台指示。甚至其中一幕可能是一首詩,某一幕是散文,某一幕是小說,或整本劇本都是意識流、看似被隨意安排的書寫。每次讀到這樣的劇本,就會冒出一個個問號:這樣叫導演要怎麼導啊?

聽完講座後才發現,這樣劇本形式的出現,不是因為這樣寫比較潮,而是因應了德國劇場在各個時期的發展需求,以及他們對劇場藝術定義的探索。背後有厚實的哲學基礎撐腰。不了解箇中奧妙的我們,單就這些「很酷的劇本呈現形式」,當然無法想像在台上怎麼搬演這些戲。

如果不加說明,可能會以為這是一本詩集。但其實這是一個我非常喜歡的劇本片段  德國劇作家黛亞洛兒 (Dea Loher) 的《無辜》。可以看出這裡有對白、有獨白,每隔幾行就換一個角色。但劇作家完全沒有任何對誰該說這些話的指示。本圖攝自《個人之夢 德國當代劇作選》。

不過我也跟另一位朋友討論到,因為台灣沒有相應的劇場發展脈絡  普遍大眾還未進入思考「藝術的標準」、「美的標準」的階段(要如何讓更多觀眾進劇場就是個大難題了嗚嗚),再加上劇場演出票價偏高,要讓後戲劇作品在台灣生存下來,恐怕是難上加難。

不過這些對劇場藝術本質的探索和討論,的確提供了表演者和創作者更多呈現方式上的可能性。學姊舉了自己的例子,通常在台灣做政治相關的議題,尤其是年輕的創作者,就會被說「激進」、「八零年代後的政治正確」。要如何找到包容更多觀眾的敘事方法,一直都是她的挑戰。經過德國一年的學術洗禮後,她發現只要運用一些疏離效果的手法,就可以讓作品保有一定的客觀性。觀眾不會只看到角色間的關係和情緒,而更能讀到創作者想要討論的主題。

這讓我回想起來,過去無論是表演或創作時,常會耽溺於某特定情境下的情緒。若把情境和情緒都照實呈現,觀眾就只會讀到情緒本身,而沒辦法更進一步思考背後更龐大、也更嚴肅的議題。例如在家暴情境下產生了恐懼。如果在台上上演家暴,觀眾容易只停留在「家暴好可怕」的層次,而不會思考家暴為何會發生。

同樣的耽溺也發生在我最近觀看的一檔藝穗節演出,表演者非常誠懇地講述自己過去幾年的故事,帶出了社會新鮮人常見的迷惘。但因為他自己還並沒有從迷惘中走出來,所以觀眾找不到觀看時適合的切入點,也就跟著迷惘了。若沒辦法抽離開來講自己的故事,就沒辦法以小見大。

後戲劇的演出絕對不像是吳念真《人間條件》系列那樣通俗,他們背負著更多對劇場的期待。我們雖然沒有德國人耳濡目染出的思考習慣,也不見得不能欣賞。觀眾會依賴劇情的原因,是因為那是一種可以被理解的邏輯。若從這個角度來看,舞蹈表演往往比戲劇更不敘事。而舞蹈從來不是為了「看懂」,而是能不能觸發某種感覺。

林懷民老師說,雲門到鄉下演出時,一位看完表演的農婦跟他說:「我什麼都看不懂,但我好感動。」那是他收到最好的舞評。也許對於後戲劇劇場而言,我們也能先從「感覺」開始。感受到藝術的力量,能不能理解都是其次的事了。

你也許不懂以色列文,不懂舞蹈,但這個由以色列編舞家Ohad Naharin 創作的《Deca Dance》片段,一定會觸發某種感覺。對藝術而言,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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