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看不同卻又似而相似的阿喀朗版《吉賽兒》


追蹤知名舞團IG的缺點就是,當 English National Ballet 推出阿喀朗罕的《吉賽兒》,並每日每夜洗版的同時,我卻只能對著手機螢幕流口水(當時舞團還每天倒數首演,真的氣死人)。所以當威秀推出這個作品的電影放映,雖然貴得要死,我還是手刀去朝聖了。







經典《吉賽兒》的第二幕女鬼服裝

圖片來源:Dutch National Ballet 2018/19 season


阿喀朗版的第二幕保持了貫穿全作品的詭怪調性,美麗的白紗女鬼也變得陰沉及憤怒

圖片來源:Theatre Scenes - The Auckland Theatre Blog





《吉賽兒 (Giselle)》是浪漫芭蕾的代表作品。第一幕設在豐饒的秋天,村莊姑娘吉賽兒和喬裝成農民的貴族阿爾伯特 (Albrecht) 相互戀愛。另一位深愛吉賽兒的獵人西拉里昂 (Hilarion) 無意間發現阿爾伯特的真實身分,便在貴族路過村落時,當著所有人之面揭發阿爾伯特的身世,及他早已訂下的婚約。吉賽兒受不了這個打擊,便發瘋至死。

第二幕的場景轉換到森林中,許多棄婦的亡魂在此跳舞引誘年輕男子至死。當西拉里昂和阿爾伯特一前一後到森林的墓園裡探墳,吉賽兒的靈魂不斷跟女鬼們糾纏,最後救出阿爾伯特,沒有讓他遭到和西拉里昂相同的命運。

舞劇的女主角吉賽兒據說也是個「試金石」的角色。歷經從熱戀、被背叛、發瘋而死、到死了還愛著貴族阿爾伯特,最終選擇原諒。複雜的心理和情緒轉折,再加上原本就不好操作的芭蕾技巧,對女舞者來說相當有挑戰性。只要可以駕馭,就表示她的表演能力已經相當成熟了。

英國皇家芭蕾首席 Marianela Nuñez 在第一幕最後的發瘋景,至今仍是我的第一名。光是這兩分鐘就可以讓人泛淚。

阿喀朗罕版的《吉賽兒》基本上遵循原有的故事線。除了拿掉吉賽兒的媽媽之外,並沒有新增或刪減任何角色。經典故事中的主題:愛、背叛、報復、原諒,也被保存下來,並在同時賦予更多意義。阿喀朗重新調整了角色、主題的比例,加上新製的音樂和當代身體性強的舞步,讓整個作品乍看十分不同,卻又似曾相識。


阿喀朗版的第一幕
以視覺色調上來說,兩個版本的選擇方向大致相同。第一幕的村莊使用自然光(陽光)色系,營造戶外的氣氛。第二幕的墓園則偏冷白色調,讓月光和清冷的女鬼相互呼應。
圖片出處:https://www.list.co.uk/article/85199-english-national-ballet-akram-khans-giselle/

有別於經典版本愉快和優美的調性,阿喀朗讓這些直線條的情感情感變得壓抑。原本明亮而愉快的村莊變得詭譎,眾人跳著節奏快速的舞步,卻不見歡騰的氣氛。後方布景印滿了手印,整個第一幕所有人時不時就會用手去貼合手印,對比隱含收割、勞動的舞步,那些手印似乎像是精神上的救贖,像是勞動日子中唯一的希望。而貴族的出現被安排在一場瘋狂對手印的追尋後,背牆漸漸旋開,帶有警告意味的號角響起。不禁讓人憂慮:迎接眾人的是希望,還是毀滅呢?

第一幕最後的發瘋景,在原始版本中是吉賽兒一個人的獨角大戲(可以參考上面的影片連結),所有群眾聚集在上舞台,看著吉賽兒一個人在下舞台發瘋致死。但在阿喀朗版中,群舞的重要性被大大的提升。編舞家先使用和原版相同的調度安排,讓觀眾看到吉賽兒深受打擊。但當吉賽爾的精神狀態漸入瘋狂,他安排一群男舞者把她帶到上舞台。這時觀眾只看的到一群女舞者取代吉賽兒原本的位子,在中下舞台瘋狂的跳舞。整齊的動作編排讓動作能量被放大,同時間所有男舞者靜止不動,背牆被染為鮮紅色,不禁讓人有性暴力發生的聯想。

第一幕發瘋景的中間段落。獨自坐在眾人中間的吉賽兒,反而更顯無助和無奈。群舞者營造的瘋狂氣氛,可以是眾村民在吉賽兒遭背叛後成為暴民共同圍剿,也可被解釋為吉賽兒內心的狂亂。這樣的處理比原版更有層次。
圖片出處:https://goo.gl/qSWJGL



第二幕的結構安排和原始版本差異不大,但維持了第一幕詭譎的氣氛。阿喀郎亦加深了角色的性格。原始版本的女鬼(Wilis) 十分中性,不帶情緒,像一張白紙,而這個版本的女鬼則忿忿不平。她們懷著某種怨懟,包圍並殲滅了獨自在深夜來到墓園的年輕男子,包含前來探墳的獵人西拉里昂。沒有吉賽兒的出手相救,西拉里昂下場悽慘。反觀阿爾伯特,他同樣帶著後悔前來,卻因為吉賽兒對他還有情意,屢屢相救,相互體諒和原諒,深深感動了亡魂首領。舞作的戲劇顧問Ruth Little說:「沒有回憶支撐的原諒,只會讓人在日後做出相同的事情。」阿爾伯特在第二幕一開始看起來就像被自己身為背叛者的記憶詛咒,而這個詛咒解釋了他整個第二幕的行為動機,這也許是此版本比原版更往前的一步。


不過比起阿爾伯特,更有趣的角色是同樣深愛吉賽兒、在第二幕被殲滅的獵人西拉里昂 (Hilarion)。阿喀朗說這也是他第一個開始工作的角色  西拉里昂的複雜性讓他找到可以發揮的空間。對編舞家而言,他就像是個小丑 (joker):他知道如何在不好的環境下生存下來,但嫉妒卻也在無意間汙染了他的人格,最終和阿爾伯特一起招致了吉賽兒的死亡。第一幕最後一個畫面中,阿喀朗安排西拉里昂抱著吉賽兒的屍身。從那刻起,這個角色的調性就轉變了。他好像突然領悟到自己做了什麼,雖然充滿懊悔,卻也來不及彌補。第二幕當眾女鬼圍攻他至死,觀眾甚至會比原版生出更多憐憫。在整個作品中,西拉里昂最鮮明也最立體。阿喀朗為他安排的舞步也保留較少的芭蕾技巧,靈活、不按理出牌,並保有阿喀朗快節奏的特色。


第二幕被女鬼圍剿的獵人西拉里昂。這時的他已無第一幕囂張挑釁的氣焰,失魂落魄之態比起阿爾伯特有過之而無不及。編舞家和舞者能把這個角色拉出這麼大的光譜範圍,讓人看了十分過癮。
圖片出處:https://www.theguardian.com/stage/2016/sep/28/giselle-review-akram-khan-english-national-ballet

第二幕女舞者們換上了硬鞋。女鬼(Wilis) 的角色在硬鞋的幫助下,顯得既飄逸,又有氣勢。我原本在預告片中就知道女鬼的腳色會穿硬鞋,但我沒想到整個第二幕,她們有90%的時間要on pointe!這也太累了吧,我穿硬鞋頂多踮個幾分鐘就差不多了,人家要踮50分鐘!女鬼首領更是在台上,看完一整段吉賽兒和阿爾伯特的雙人舞(起碼也有個十分鐘)(還要一邊哭)(飾演此角色的舞者說她每次都會真的感動到淚流不止),整個過程都on pointe。這個腳下功夫真的太驚人了!

撇除掉對技術驚嘆不已的部分,我其實非常喜歡阿喀朗對硬鞋的安排。硬鞋在現代舞發展之初,就被認為是「不自然」的東西,而直接剔除。以古典芭蕾而言,除了表現飄逸感,硬鞋也沒辦法進一步幫上作品的忙(尤其在一些不需要飄逸感的場景)。硬鞋的存在往往是技巧的展現,阿喀朗則進一步讓硬鞋真正和角色結合。

我也很喜歡阿喀朗用身體跳出場景的作法。第一幕中舞者不斷自左右舞台穿梭,他們奔跑和跳躍的能量,讓人聯想到森林裡的鹿。因此不用燈光、不用佈景,就很有森林的感覺。

被這種女鬼質問真的是很可怕啊!硬鞋的效果除了飄逸,也營造了幽魂來勢洶洶的氣勢(和生理高度)
圖片來源:https://operaballet.be/nl/het-huis/blog/zo-ziet-akram-khans-giselle-eruit-bij-ons


雖然這是個芭蕾舞團,舞者們的身體靈活度和表現力非常大,讓她們在駕馭當代味這麼重的作品時,一點都不綁手綁腳。讓我想起老師常說:「好的舞者應該是甚麼舞都要會跳。」生長在當代舞大行其道的現在,要成為好舞者恐怕真的得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吧!



也許有人會覺得阿喀朗版《吉》和原始版本差很多,但相較於戲劇演出對經典作品的再創作,阿喀朗本次的改編反而顯得含蓄。當代戲劇導演在處理經典文本時,無論是透過拼貼、更改時空背景設定、加入歌舞、更改場景等手法,往往會對劇本本身的意涵再向下挖掘,或加入自己的詮釋。阿喀朗的選擇在兩幕之間是不太一樣的。第一幕手印的加入、發瘋景的再詮釋、西拉里昂角色的加重,都有試圖加入自己詮釋的意味。但就如同他在訪談中提到的:「原始版本的第二幕是非常好的。它神聖而莊嚴,崇高而純潔,已經非常完整。(我)只需要擁抱它並重新鞏固。」他選擇不加油添醋,僅加強了阿爾伯特和吉賽兒相互原諒和解的部分,而讓作品更餘韻無窮。

我有些熱愛舞蹈的朋友認為這個作品的戲劇味太重,但我發現對比原版已經減輕許多。古典芭蕾常慣用一些手勢來交代情節(有點像手語的感覺),阿喀朗則把這些手勢化為實在的戲劇動作,用當代觀眾的角度來看反而更能推進劇情發展。也因為這些戲劇動作的效果很好,不用使用到如同古典版本那麼多的篇幅。

另一方面,由於古典芭蕾的技巧和動作還是有其框架限制,即使是個性、情緒不同的角色間,都會帶著某種相同的調性  反正都是古典芭蕾嘛,piroutte就是piroutte,阿爾伯特的和西拉里昂的,恐怕只有圈數上的差別。但當代舞動作元素的加入,可以有效地打破這種框架。這也許是讓阿喀朗版的角色比古典版更加立體而鮮明的原因。

對我來說,古典版本固然精彩,但只會對舞蹈技巧和舞者的表現印象深刻。阿喀朗版除了舞者依然令人垂涎,也因為更有效的表現方式,讓人更能思考舞作背後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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